候诊区那台饮水机一直在响,咕噜咕噜的,像谁在空肚子里晃荡一瓶水。走廊尽头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剩下那根把墙壁照得发白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,盯着饮水机出神。蓝色水桶里的水位慢慢下降,气泡从底部升上来,又碎掉。这声音让我想起去年在滇西坐的那趟夜班大巴,发动机也是这么闷闷地响,颠得人骨头散架,可窗外的山影一层叠一层,月亮挂在山脊上,像谁随手搁上去的一枚旧硬币。那时候我就想,人为什么要跑那么远,跑到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地方去。
后来我琢磨明白了,出门这件事,很多时候是从一个憋闷的地方出发的。医院走廊算一个,办公室格子间算一个,家里那张坐塌了的沙发也算一个。你待着待着,就觉得空气不够用了,得换个地方喘气。于是买票,收拾行李,坐上车。大巴也好,绿皮火车也好,飞机也好,交通工具本身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个移动的过程,窗外的景色从熟悉变成陌生,从楼房变成田埂,从平川变成山。你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就松动了。至于目的地有什么,反倒没那么要紧。
到了地方,无非是走走看看。在丽江古城迷过路,石板路湿漉漉的,两边铺子卖的东西大同小异。也曾在青海湖边站了半个钟头,风大得要把人吹跑,湖水蓝得不真实,像谁往地上倒了一整瓶墨水。还有一次在黔东南的寨子里,赶上人家办喜事,被拉进去喝了两碗米酒,甜丝丝的,后劲却大。这些事说不上有什么意义,可你回来后偶尔想起来,嘴角会动一下。旅行的好处大概就在这里,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但能让你暂时忘掉那些问题。
当然也有扫兴的时候。景区门口排长队,太阳底下晒着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客栈老板坐地起价,房间里的被褥一股潮味。同行的朋友因为走哪条路跟你拌嘴,两个人赌气半天不说话。这些糟心事当时觉得烦,过后想想又觉得好笑。人就是这样,在家里待着嫌闷,出了门又嫌累。可下次还是想出去。大概是因为那些不顺利的片段,反而让一趟旅行变得具体,变得有东西可讲。太顺当的旅程,回来反倒什么都记不住。
说到底,旅游这件事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。有钱可以住好酒店,吃大餐,包车走景点。钱少就坐夜车,住青旅,啃面包就白水。各有各的走法,各有各的看头。我见过一个背包客,在路边摊吃五块钱的米粉,吃得满头大汗,跟摊主聊得热火朝天。也见过穿西装的人坐在五星级酒店大堂,对着手机处理工作,眉头一直没松开。走得远不远,跟花多少钱买不到一块儿去。心是松的,出门拐个弯都像去了趟远方。
饮水机又响了一声,这回是有人来接水。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,端着搪瓷杯,慢慢弯下腰。水注进杯子里,热气升起来,他眯着眼等水满。我忽然想,等这边的事完了,该出去走走了。不用去什么有名的地方,找个镇子住两天就行。早上吃碗当地的面,中午在树荫底下打个盹,傍晚沿着河堤走一走。看看别人怎么过日子,听听不一样的口音。然后回来,该干嘛干嘛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