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法之外的体温

午饭时间，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位穿橙色工服的清洁工。他掏出手机，对着屏幕戳了几下，调出一段短视频，声音开得很小。屏幕里是个教人做红烧肉的博主，他边看边啃馒头，偶尔咧嘴笑一下。手机是两年前买的千元机，屏幕有道裂纹，但不耽误用。对他来说，科技就是这块能装下无数菜谱和远方孙子的玻璃板，简单，直接。

他未必知道，这块玻璃板背后跑着多复杂的系统。推荐算法在几毫秒里判断他的喜好，把红烧肉视频推到他眼前，顺便记下他停留的时长。这些计算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由成千上万台服务器分担。他只觉得手机“懂他”，却不知道“懂”这个字在机器那里，不过是一串概率数字。这种信息差，是科技时代最寻常的风景。

他吃完饭，用手机扫了扫长椅旁的自动售货机，买瓶水。扫码、支付、出货，三秒钟完成。二十年前，这得投币，还得正好有零钱。支付系统背后的清算网络，每秒钟处理着数以万计的交易，银行、运营商、设备商各管一段，配合得严丝合缝。可他只关心水是不是冰的。技术的复杂最终要落回到人的简单需求上，否则就是空转。

公园另一头，几个孩子在玩遥控无人机，嗡嗡地飞过头顶。清洁工抬头看了一眼，继续低头刷手机。无人机里装着陀螺仪、加速度计、气压计，还有一套姿态控制算法，让它在风里稳住自己。孩子只管推杆，飞机就听话地飞。这跟清洁工用手机一样，都是把复杂留给了机器，把简单留给了人。科技往前走，人就能往后退一步，退到不用懂原理也能用的位置。

可退一步也有代价。清洁工的手机里装了好几个App，每个都要权限，位置、通讯录、存储。他不懂这些权限意味着什么，点了“允许”就过去了。数据被谁拿走、用在哪里，他无从知晓。算法给他推红烧肉，也可能给他推别的东西，而他分辨不出。便利和透明之间，有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门槛。这道门槛不是他一个人跨不过去。

天色暗下来，清洁工收起手机，推着车走了。公园里路灯亮起，用的是光控开关，天暗到一定程度就自动通电。这个开关里没有芯片，没有算法，就是一个光敏电阻加继电器。它比手机简单得多，却同样管用。科技不总是越新越好，有时候一个几十年的老电路，比一堆智能设备更可靠。问题在于，人得知道自己需要什么，而不是被推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