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公园东角那片水泥空地上,七八个老人排成两列打太极。队伍最前头的老陈去年才开始学,动作还带着点僵硬,可他已经敢站第一排了。他身后那位穿灰布衫的阿姨,抬手时总要瞥一眼前面人的胳膊肘。队伍边上还坐着个看包的老头,偶尔跟着比划两下,又赶紧把手收回去。这些人没谁请教练,就是先来的带后来的,一个动作磨了几个月,慢慢也就顺了。
教与学原本就长这样,不总在教室里发生。老陈刚来时连“云手”都转不明白,旁边人也不多话,只让他跟着走。走了半个月,他自己摸到了腰该怎么转。这种教法笨拙,却管用。没人给他打分,也没人催他进度,他错着错着就对了。学的人不觉得在受教,教的人也不觉得自己在施教,可知识就这么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上。
我见过更较真的教法。小区里有个退休物理老师,每周三下午在凉亭里给几个初中生讲题。他不按课本顺序讲,谁拿来哪道错题,他就从那道题扯开去,有时扯到生活里能摸到的东西上。有个男孩总弄不清浮力,他就让人回家拿个矿泉水瓶装半瓶水按进脸盆里试。男孩后来跟我说,那天他按了二十多次瓶子,手都泡皱了,可再没忘过阿基米德。这种教法费时间,可有些东西急不来。
教育里顶要紧的,是让人自己愿意往前走。公园里那位灰布衫阿姨,刚开始总站最后一排,怕人看见她动作不对。老陈有天回头跟她说,你手腕比我活。就这么一句,她第二天站到了第二排。人得了点实在的肯定,脚底下就敢挪了。教的人能给的最好东西,大概就是让学的人觉得自己能行。这话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得盯住人家哪一点真做好了。
也有教不动的时候。老陈教一个新来的老头“倒卷肱”,说了七八遍,对方还是往反方向退。老陈没急,只说你回去先别练这个,明天来了光看。第二天那老头看了半小时,自己比划了两下,居然对了。有些东西讲不明白,得让人自己看会。教的人得忍住不去掰人家的手,这比掰手难多了。
七点半,打太极的人散了。老陈把录音机收进布袋,灰布衫阿姨把垫子卷起来靠在树边。那个看包的老头站起来拍拍裤子,说今天比昨天多跟了半套。没人接话,可老陈朝他点了点头。明天早上六点,这些人还会来,还会站成两排。教和学的事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,不声不响,却也没断过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