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声音从天花板灌下来,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他睁开眼,盯着墙上那面挂钟,秒针走了七格,电钻停了。他刚合上眼,又响了。反复几次,他索性坐直,把收音机拧开。戏曲频道在放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抚琴。老陈跟着哼了两句,电钻声混在锣鼓点里,倒也不那么刺耳了。
娱乐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跟噪音抢地盘。老陈的午睡被搅了,可他没去找楼上理论。他戴上耳机,点开手机里的象棋软件,跟一个网名叫“铁门栓”的人下了三盘。输了两盘,赢了一盘。赢的那盘,对方只剩一个光杆老将,他双车错杀,屏幕弹出“胜利”两个字。他摘下耳机,电钻还在响,但心里那股火已经散了。娱乐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它只是让你暂时忘了问题在哪。
小区里像老陈这样的人不少。三号楼的老太太每天下午在凉亭里织毛衣,旁边放个唱戏机,音量开到最大,盖过广场舞的音响。五号楼的下岗工人老赵,在车库里支了张台球桌,谁来都打两杆,输的人买冰棍。他们都没什么钱,也去不起剧院和电影院。娱乐对他们来说,就是手边能抓住的那点东西。一根毛线针,一根台球杆,一个收音机旋钮。
我见过老陈最投入的一次,是去年秋天在社区活动室。有人搬来一台旧投影仪,放《少林寺》。幕布上李连杰在打拳,老陈坐在第一排,膝盖上放着搪瓷杯,茶早就凉了。他眼睛盯着屏幕,嘴角跟着台词动。散场的时候,他跟我说,这片子他看了不下二十遍,每句台词都能背。可每次重看,还是觉得好看。那种好看跟电影本身没关系,跟他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的年纪有关系。
娱乐的形态一直在变。老陈的孙子今年十二岁,周末来爷爷家,抱着平板电脑看游戏直播。主播在屏幕里大喊大叫,孙子跟着傻笑。老陈凑过去看了一眼,觉得吵,又回到藤椅上听他的京剧。两代人各玩各的,中间隔着五十年的噪音。可有时候孙子会突然问,爷爷你听的这是什么。老陈就说,这是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在骗人。孙子哦了一声,又低头看直播。老陈也不勉强。
楼上装修终于停了。老陈的午睡时间已经过去,他索性泡了杯茶,坐到阳台上。楼下有小孩在踢毽子,毽子上的铜钱哗啦哗啦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收音机调到体育台,正在播围棋讲解。他闭着眼听,手里在膝盖上比划。茶凉了也没喝。电钻声没了,可别的声响又来了。他不在乎,娱乐这东西,本来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一块安静地方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