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又响了,像直接钻在太阳穴上。老周把枕头翻了个面,凉的那面贴住脸颊,数着墙上晃动的光斑。他想起去年在黔东南的肇兴侗寨,午后也这样热,但耳朵里只有蝉鸣和水车吱呀。那时他坐在鼓楼下的长凳上打盹,没人催他,也没人吵他。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发呆,把平常日子里的刺暂时拔掉。
老周退休后开始一个人出门。头几回跟团,大巴车上有人唱歌,有人分零食,到了景点大家排队拍照,他觉得比上班还累。后来他改成坐绿皮火车,慢是慢,可窗外的田埂、水牛、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,一帧一帧地过。他学会在县城小站下车,找那种招牌褪色的旅馆住下,一晚几十块钱。前台大姐会告诉他哪家粉店汤头熬得久,哪条巷子走到底有棵三百年的樟树。
有一回他在湘西的茶峒住下,清早被渡船的竹篙点水声叫醒。他走到河边,看一个老人蹲在石阶上剖鱼,鱼鳞在晨光里闪。老人问他从哪来,他说省城。老人说那地方吵吧。他说吵。老人把鱼内脏扔进水里,说那你多坐会儿。他就坐在那块青石上,看渡船来回,看对岸的吊脚楼升起炊烟。那天他没去任何景点,可他觉得比去了任何景点都值。
旅游久了,老周发现一个道理:好地方往往不在攻略上。他在云南沙溪待过五天,每天就是走石板路,看马帮留下的蹄印。有天下雨,他躲进一个寺登街的旧戏台,里面有几个老太太在绣花。她们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雨从屋檐滴下来,打在石板上,声音很轻。他后来跟朋友说,那五天他什么也没干,可心里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也有不顺利的时候。在川西一个镇上,他半夜发烧,旅馆老板骑摩托带他去卫生院。医生给他打了一针,让他喝很多热水。第二天老板熬了粥端到房间,没收他钱。他走的时候把随身带的清凉油留给老板,老板笑说这个治蚊子叮管用。他后来再去那个镇,旅馆已经拆了,老板搬去了县城。他站在空地上,觉得旅游有时候也是去看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东西。
老周现在出门,会带一个搪瓷杯,一包茶叶。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坐下来泡一杯。火车上,江边,山腰的凉亭里。他不再急着赶路,也不再拍很多照片。他说旅游就是把自己从熟悉的地方拔出来,插到一块陌生的土里,看能不能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楼下电钻终于停了,他翻了个身,想着下个月去皖南看晒秋。窗外的光斑移到了墙角,慢慢淡下去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