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那天把地板擦了三遍才走
退租那天我把地板擦了三遍。东西都搬空了,房间显得比住的时候大不少。阳光从没挂窗帘的窗户照进来,地板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浅一些,那是床垫压了两年留下的印子。我蹲着用抹布蹭那块浅印,蹭了半天也没蹭掉。押金条攥在兜里,房东说只要没损坏就全退。其实我早该走了,多住了三天,就为了把墙上的粘钩一个个抠干净。楼下收废品的老头上来转了一圈,只拿走一个电饭锅。剩下的时间我坐在窗台上,看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被子,有人抽烟,有人把手机架在花盆后面放短视频,声音开得很大。
那声音飘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,人到底需要多少东西来打发时间。手机里存了几百个视频,真正看过的不到十分之一。搬家时翻出两副扑克牌,一副少了红桃K,另一副牌角都卷了边,是去年除夕跟几个没回家的人打升级用的。那天晚上输的人往脸上贴纸条,赢的人可以点歌。点歌就是让输的人用手机放,谁手机里歌多谁占便宜。我手机里只有相声,放了一段《报菜名》,结果没人笑,都说太吵。后来大家开始刷各自的短视频,客厅里五六个人,各看各的,偶尔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说“你看这个”。笑完又还回去,继续各看各的。
说起来娱乐这件事,最奇怪的是越方便越没劲。小时候住平房,整条街就一台小霸王学习机,卡带要轮流插。谁家买了新卡,晚饭后门口准围一圈人。魂斗罗三十条命调出来,围观的比玩的人还紧张。现在手机上下载一个模拟器,几百个游戏随便玩,我试过一次,玩了十分钟就关了。不是游戏不好,是没人站在你身后喊“快跳”。那种被人围着的紧张感,比游戏本身有意思。后来我明白,娱乐有一半是给别人看的,或者说,是跟别人一起才成立的事。
公司团建搞过几次密室逃脱。有一回选了个恐怖主题,进去之前大家嘻嘻哈哈,进去之后全变了。有个同事平时话最少,在黑暗里突然拉住我的袖子,手冰凉。我们解一个密码锁,需要把墙上画里的眼睛按顺序点亮。谁也不敢去碰那些眼睛,最后是猜拳决定的。出来以后大家吃火锅,聊的全是刚才谁尖叫了、谁把对讲机摔了。那顿火锅吃得比平时热闹。密室本身设计得一般,但因为它把几个人关在一个屋里四十分钟,逼着你看我我看你,这种笨拙的相处反而成了最好玩的部分。
楼下有家台球厅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自己也在桌上打。她打球的时候烟叼在嘴里,杆子架得稳,一杆清台是常事。常去的人水平参差不齐,但有个规矩,输的人买水。冰箱里的水从一块涨到两块,规矩没变过。有个老头每天都来,打得一般,但特别会教别人。他教一个初中生打低杆,讲了二十分钟,自己趴下示范了七八次。初中生后来打出一记漂亮的缩杆,老头拍着桌子叫好,比自己赢了还高兴。那天下午他们打了五局,老头输了四局,买了四瓶水,走的时候还在比划刚才那记缩杆的角度。
晚上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,小区门口还有人在路灯下下象棋。棋盘是画在石桌上的,棋子是啤酒瓶盖压扁了做的,红方用红漆,黑方用黑漆。下棋的两个人不说话,旁边围了四五个,也不说话。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,接起来说“马上到马上到”,然后拧油门走了。他走之后,下棋的两个人还是没动,像两尊石像。我扔完垃圾回来,那盘棋还没下完,围观的人换了一拨,还是没人说话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花坛的冬青上,风一吹,影子跟着晃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