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一辆车的记忆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,落在方向盘上。我正坐在驾驶座里等红灯,镜片上全是水痕,看前面的车尾灯都成了模糊的红团。这副眼镜是父亲留下的,镜腿松了,用透明胶缠过两圈。他开了一辈子车,从解放牌卡车到后来那辆二手桑塔纳,最后几年眼睛不行了,就把眼镜搁在仪表盘上。我把它拿过来戴上,发现看路反而更不清楚,可又舍不得摘。
父亲那辆桑塔纳是九八年买的,车漆是暗红色,洗过之后在太阳底下能看出橘皮纹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,先绕车走一圈,踢踢轮胎,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冬天要热车,他就坐在里面听发动机声音,说等怠速稳了再走。那台1.8升的机器声音很糙,像有人拿木棍敲铁皮桶。可父亲说这声音踏实,比后来那些电子助力的车有劲。我坐他车上学那几年,后座弹簧坏了,过减速带时整个人会弹起来,头撞到车顶,他就笑,说这叫路感清晰。
后来我考了驾照,开的是自己的车,一台两厢的日产。车里有倒车影像,有自动空调,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可每次下雨,我还是会想起父亲那副老花镜。有一回雨特别大,我开车去接他,他坐在副驾上,把眼镜摘下来擦,说现在的车玻璃太干净了,雨滴上去就滑走,不像以前那辆桑塔纳,雨刮器刮完还有一层水膜,看出去像隔着河。他说这话时,雨正顺着车窗往下淌,一道一道的,把外面的路灯拉成长条。
父亲最后一次开车是去菜市场,来回三公里,他开了四十分钟。回来把车停进车位,倒了三把才进去。那天晚上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说以后不开了。我没问为什么,只是看见他摘眼镜时手有点抖。后来那辆桑塔纳卖给了一个修车的小伙子,两千块钱。小伙子来开走那天,父亲站在阳台上看,车拐出小区大门时,他转身进了屋。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洗手,水声哗哗的,好久才关。
现在我自己也戴上了老花镜,看仪表盘要低头从镜框上面看。雨滴从镜片上滑落时,视线会跟着那滴水走一段,像小时候坐在父亲车里看雨刮器来回摆。车还是每天开,送孩子上学,去超市买菜,周末偶尔跑一趟郊区。路上车多了,导航会提醒前方拥堵,自动启停会在等红灯时熄火。可有些东西没变,比如下雨天车窗起雾,要开空调吹前挡;比如轮胎扎了钉子,补胎师傅会问你要贴片还是蘑菇钉。
绿灯亮了,我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踩油门往前走。后视镜里,雨还在下,后面的车排成一串,车灯在水汽里晕开。父亲那辆桑塔纳的方向盘套是黑色的,缝线处磨得发白,喇叭按下去要用力,响起来像闷哼。这些细节我记得很清楚,比昨天中午吃了什么记得还清楚。前面路口右转,雨刮器调到间歇档,一下,一下,玻璃干净了又模糊,模糊了再刮干净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