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前年夏天从菜市场五块钱买回来的。卖菜阿姨随手折了几枝,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上,那地方朝北,一天只有傍晚能蹭到一点斜光。头几天叶子蔫得厉害,我以为它撑不过一周。可它慢慢缓过来了,茎节处冒出细白的根须,泡在玻璃瓶里像一小团雾。后来移进土里,也没怎么管,浇水全凭想起来。它就这么活着,不声不响,偶尔摘两片泡水,味道比超市卖的浓。
我常想,人接受教育的过程和这盆薄荷有点像。你没法替它决定哪天抽新芽,也没法命令根须往哪个方向长。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环境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学校里的课程表排得再满,真正被吸收的东西往往发生在没人盯着的时候。一个孩子在课堂上走神,眼睛望着窗外,脑子里可能在消化刚才老师随口讲的一句话。那句话没写在教案里,却扎了根。
薄荷长到第三个月,突然疯了一样蹿高,枝条伸到隔壁晾晒的衣服下面。我拿剪刀修了一次,剪下来的枝叶扔进垃圾桶,隔天发现垃圾桶边上有蚂蚁在搬碎叶子。这让我想到教育里那些被忽略的边角料。老师讲的一个笑话,同学之间传的纸条,走廊上偶然听到的半句争论,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成绩单上,可它们悄悄改变着一个人看事情的角度。正式课程像浇水,那些零碎时刻像空气里的湿气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阳台上的薄荷叶子冻得发紫,我以为它死了。开春后没去管它,某天早上发现枯枝底下钻出几片嫩绿的芽。教育里也有这种时刻。一个学生某门课不及格,你以为他在这科上没救了,可过两年他忽然自己找书来看。之前打下的底子没消失,只是睡着了。好的教育大概就是留出这种醒来的余地,不急着下结论,不把一次考试当成终审判决。
前阵子朋友来家里,看见那盆薄荷说长得真好,问施了什么肥。我说什么都没施,就浇自来水。她不信。其实我也说不清,可能是阳台朝向刚好,可能是楼下那棵树挡了正午的暴晒,可能是塑料盆比陶盆保水。教育里很多事也这样,你问一个成年人为什么后来喜欢上读书,他多半说不出具体原因。可能是某天下午父亲在看报纸,可能是家里书架最底层那本落灰的旧书,可能是语文老师念作文时多看了他一眼。这些条件凑在一起,说不清哪个起了作用。
薄荷现在长得很野,枝条垂到楼下晾衣杆上,邻居偶尔摘几片,我也不管。它自己找到活路,不需要我操心。教育到最后可能就是这样,你没法替另一个人活,也没法替他学。能给的都给了,剩下的看他自己往哪边伸根。有时候剪得太狠,它反而长得更旺。有时候不管它,它倒长得乱七八糟。没有一定之规,只能一边养一边看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