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点的装修电钻声准时响起,像一把钝锯子来回切割着空气。楼下单元门口,几个老人搬了马扎坐在梧桐树荫里,其中一个戴草帽的已经歪着头打起了盹。他身后那辆老款桑塔纳落了一层灰,轮胎瘪了半边,却没人来挪。这辆车停这儿快三年了,年检标还是2021年的。
那辆桑塔纳的车主是老张头,以前每天清早都要擦一遍车。后来他腿脚不行了,车就慢慢成了储物箱,后备箱里塞着旧报纸和塑料瓶。邻居们说卖了吧,他摆摆手。其实他舍不得的不是车,是方向盘上那层被手心磨亮的包浆。汽车这东西奇怪,一旦停下不动,就老得特别快,橡胶条开裂,电瓶亏电,连车漆都像生了锈的皮肤。
年轻人对车的感情不一样。隔壁单元的小李去年换了辆电车,白色的,挂着绿牌,晚上充电时仪表盘亮幽幽的蓝光。他跟我说过,开油车时总惦记着发动机积碳、变速箱油,换了电车反倒省心,就是冬天续航掉得让人心慌。有回他载着老张头去超市,老张头摸了摸中控大屏,嘟囔了一句“跟手机似的”。小李笑了,说张叔你那桑塔纳要是能开,现在也能卖个万把块。
其实老张头那车早就不行了,去年夏天他试着打火,只听见咔咔响,仪表盘指针抖了两下就没了动静。修车师傅来看了,说发动机拉缸了,修的钱够买半辆新车。老张头没修,只是把车里的东西清出来,留了一副墨镜和半盒磁带。磁带是邓丽君的,封面都发黄了。他把墨镜架在鼻梁上,坐在驾驶座里听了会儿收音机,虽然什么台都收不到。
梧桐树下的马扎队伍每天下午准时出现,装修声一停,他们就散了。老张头走之前总要回头看一眼那辆桑塔纳,像看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伙计。有次下大雨,我看见他撑着伞站在车旁边,拿块干布擦后视镜。雨点子打在车顶上,声音闷闷的,跟敲铁皮桶似的。他没擦完就停了手,因为够不着车顶了。
前些天拖车来了,把桑塔纳拽上平板的时候,老张头没下楼。小李站在旁边看,说底盘锈得都快散架了。拖车开走以后,那个车位空出来,很快被一辆崭新的黑色SUV占了。SUV的警报器特别敏感,有人经过就闪两下灯。老张头现在午睡改在自家阳台,隔着玻璃能看见那辆黑车锃亮的车顶。他跟我说,新车看着是好,就是太安静了,连发动机声都听不见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