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七点就没停过。隔壁单元那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每天午后要睡一觉，这几天只能搬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的行道树下。树荫里停着一排车，有辆银灰色两厢车落了一层灰，雨刮器下面夹着几张广告纸。老爷子眯着眼看那些车，忽然说了一句，早年间街上哪见过这么多车。他这话不假，我小时候整条街就两三辆伏尔加，跑起来排气管冒蓝烟，小孩们追着闻那汽油味。

那时候的汽车是稀罕物件，谁家要是有个开车的亲戚，逢年过节走亲戚都格外有面子。车也简单，手摇车窗，收音机只有中波，夏天开车窗兜风，冬天得拿开水浇发动机才能打着火。修车更简单，司机自己就能换火花塞、调化油器。路上车少，从城东开到城西用不了二十分钟，红绿灯都没几个。后来车渐渐多了，先是桑塔纳、捷达满街跑，再后来牌子多到认不全，颜色也从黑灰白变成什么都有。

车多了，路就不够用了。早高峰堵在立交桥上，看前面刹车灯红成一片，心里再急也没办法。停车更麻烦，老小区里车位靠抢，晚回来十分钟就得在楼前楼后转好几圈。有回我见一辆白色SUV半个身子骑在花坛沿上，后视镜都收起来了，车主留了挪车电话，前挡风玻璃上却先被人贴了张纸条，写着“停得真有水平”。这事怪不了谁，车实在太多，地面就那么大。

那位老爷子后来不坐树下了，改坐临街的窗边。他说看车比看人有趣。你看那辆黑色轿车，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出去，晚上六点又准时回来，司机总是一身西装。那辆红色小车就随性，有时候隔两天不动，有时候半夜才回来。还有那辆面包车，后座拆了装货，车身上贴着瓷砖广告，跑起来哐当响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脾气，跟人一样。老爷子说这话时，装修的电钻声终于停了。

我问他这么多车里最喜欢哪种。他说喜欢那辆老款方头捷达，线条硬朗，看着结实。他年轻时在运输队开过车，跑长途去外地拉货，开的解放牌，方向盘没助力，打一圈得使全身的劲。冬天驾驶室冷得像冰窖，裹着军大衣还哆嗦。可那时候开车心里踏实，车坏了路边就能修，零件便宜，路上跑的车少，坏在半道上总有过路车停下来帮忙。现在车好了，电子设备多了，坏了自己修不了，得去店里用电脑检测。

前几天那辆银灰色两厢车终于动了，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拎着水桶下来擦车，擦完发动起来，发动机声音很轻。老爷子凑过去问这车怎么样，年轻人说省油，就是隔音差，跑高速耳朵嗡嗡的。老爷子点点头，说车跟日子一样，有好处就有坏处，看你图哪头。年轻人笑了笑，上车走了。老爷子回来接着坐在窗边，看下一辆车慢慢倒进车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