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声呼叫铃又响了
老式居民楼的门禁呼叫铃总在傍晚响起来。那种刺耳的电流声从锈蚀的铁盒子里钻出来,像砂纸蹭过水泥墙面。我住在三楼,每次楼下有人按铃,整栋楼都能听见。住二楼的张大爷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门,他关门时铁门碰撞的声响和呼叫铃混在一起。我趴在窗台上看过很多次,他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,鞋底磨得几乎没了纹路,但走路的步子很稳。他拐进巷子口那条窄路,朝体育场的方向去。体育场其实就是个铺了煤渣跑道的旧操场,围墙上爬满了枯藤。
张大爷以前是厂里篮球队的,他跟我说过。那时候厂区后面有个水泥地篮球场,下班后大家不回家,先打一个小时球。他打中锋,因为个子高。现在他个子还是高,但背驼了。他每天去体育场不是打球,是沿着跑道走圈。煤渣跑道被踩得发亮,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。他走得不快,但从不中途停下。体育场里还有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,有的在单杠上吊着,有的慢跑。他们不怎么说话,各自占着场地一角,像散落在跑道上的旧零件。
张大爷说,跑道上走圈比在街上走强。街上车多,空气差,还要等红绿灯。体育场的跑道是环形的,没有红绿灯,也没有终点。他走完十圈就回家,大概四十分钟。有时候下雨,他就撑伞走。体育场看台下面有个檐廊,能避雨。他走完十圈,鞋底湿透了,但身上是干的。他说运动这件事,习惯了就停不下来。停了几天,腿脚就发僵,再走就费劲。像门禁的呼叫铃,几天不响,线路就锈住了。
体育场边上有个卖水的小摊,摊主是个中年女人。她每天下午四点出摊,卖矿泉水和冰棍。张大爷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会停下来买一瓶水,一块钱。他站在摊边喝几口,然后把瓶子拿在手里继续走。有一次我问他,为什么不在家附近走。他说家里地方小,转不开身。体育场大,视野开阔,能看到天。跑道边有几棵老杨树,树冠很高,风一吹叶子哗哗响。他说听着那声音,走路不累。
后来体育场说要改造,铺塑胶跑道,装新路灯。张大爷有点担心,怕改造后不让随便进了。他说现在这样挺好,煤渣跑道虽然旧,但踩着踏实。塑胶跑道太软,走久了脚腕酸。他那些老伙计也这么想。他们约好了,要是改造后收费,就改去河边那条土路走。反正走路这件事,哪里都能走。门禁的呼叫铃还在响,只是按铃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张大爷的鞋底又磨薄了一层,他走路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些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