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,红白蓝一圈圈地绕,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轮回。我坐在那把掉漆的转椅上,看老师傅用推子贴着后颈往上走。窗外有辆车缓缓靠边停下,引擎声很低,像猫打了个哈欠。那灯柱转动的节奏忽然让我想起车轮,想起那些被橡胶裹住的钢圈在柏油路上碾过的无数个下午。
最早关于汽车的记忆来自父亲的副驾驶。那是一辆二手桑塔纳,化油器版本,冬天打火要踩好几脚油门。父亲每次启动前都会摇下车窗,把头探出去听发动机的声音,像听诊的医生。我坐在旁边,闻着汽油味混着劣质皮革的气息,看仪表盘上那根指针微微颤抖。那时候的路没有现在这么平,车过减速带会颠一下,父亲就说“坐稳了”。其实我从没坐不稳过,但他每次都这么说。
后来自己学会开车,才知道坐在驾驶位和副驾驶完全是两回事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脚下的踏板深浅直接连着车轮的动向。有次跑长途,夜里在高速上,前后都没车,只有大灯照着前面一小截路面。忽然觉得车像在一条黑色的河里游,四个轮子划开空气。那种感觉很怪,明明是在赶路,却像哪里都没去。服务区停下来抽烟,看见旁边停着一辆老捷达,车主正掀开机盖加水。他朝我笑了笑,说这车跟他跑了二十万公里了。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过,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,屏幕越来越大,能说话能导航,可掀开机盖一看,里头的东西反倒比从前简单了。他说以前调化油器要凭耳朵听,现在全是传感器,插上电脑一读就行。我问他哪种好,他拿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说,车嘛,能走就行。可他自己那辆小面,座椅都磨出海绵了,他还是天天擦,擦得比谁都亮。
有年冬天去北方,路上结冰,前面一辆大货车侧滑横在路中间。我踩刹车,感觉轮胎在冰面上一下下地跳,ABS咔咔响。最后车停住了,离货车尾巴不到两米。后面的车也陆续停下,有人下来查看,有人开始往后倒。我在车里坐了很久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。暖风开着,吹得脸发烫,可后背全是冷汗。那天后来绕了很远的路,天黑才到地方。第二天看新闻,那段路封了六个小时。
现在城市里车越来越多,早晚高峰堵得像一锅粥。有时候坐在车里看前面红成一片的尾灯,会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桑塔纳的尾灯,也是红的,但没这么亮,像两颗不太新鲜的樱桃。老师傅的推子停了,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发。他说好了。我站起来,看见窗外那辆车还停着,车主靠在车门上打电话,一只手插在兜里,脚在地上无聊地画着圈。三色灯还在转,转得人有点犯困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