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里的瞌睡与远方无声的算法

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，一个男人歪在塑料椅上打盹。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每次快要磕到胸口就猛地弹回来。手机从松开的手指间滑到腿上，屏幕还亮着，是短视频的推荐页，一条接一条地自动播放。他大概凌晨就来排队了，要坐七八个小时的车去另一个城市。候车室的广播偶尔响一下，报出晚点的车次，声音穿过满屋子的鼾声和塑料袋摩擦声，钻进他耳朵里，又悄悄滑出去。

他醒过来的时候，先摸手机。指纹解锁的瞬间，屏幕上已经换了一批新视频。推荐算法在他睡着的那二十分钟里没闲着，根据他之前停留的时长和滑动速度，推了三个修车教程和一段钓鱼直播。他眯着眼划了两下，又锁屏揣进口袋。这些东西说不上多有用，但能让他从等车的焦躁里暂时抽出来。候车室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班次信息，红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跳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自己的车次还没开始检票。

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电动出租车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。他们手机里的接单软件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，把附近三公里内的乘客需求推过来。有个司机接了一单，把烟掐灭，钻进车里。车子启动时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响。几年前这里还全是柴油大巴，出站时一股黑烟喷出来，呛得路人捂鼻子。现在跑长途的还有燃油车，但短途接驳基本换成了电动的。充电桩立在广场角落，顶棚的灯亮着，给夜里回来的车留个位置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终于等到检票。他站起来，把背包甩到肩上，跟着队伍往闸口挪。检票员拿扫描枪对着他手机上的二维码滴一下，闸门打开。他上车找到靠窗的位子，把包抱在怀里。车开动之后，他掏出手机插上充电宝，屏幕又亮了。导航软件显示前方路况，有一段高速因为事故堵了三公里。司机在驾驶座旁边也开着导航，跟乘客看到的是同一个实时路况。车子下了高速走国道，绕开那段红的发紫的路段。

大巴在国道上晃，男人又困了。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，玻璃冰凉。窗外掠过一片太阳能板，架在农田边上，板面朝着东南方向倾斜。有些村子里屋顶也铺了光伏板，远远看过去像给房子戴了顶深蓝色的帽子。这些电并入电网之后卖给谁，怎么计价，他搞不清楚。他只知道老家屋顶前年也装了，夏天开空调不用心疼电费。车子经过一个变电站，铁架子上的电线嗡嗡响，声音被风扯碎，听不真切。

天快黑的时候车到站。男人走出客运中心，站在路边等公交。站牌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还有六分钟。他低头看手机，发现下午在候车室睡着时，运动手环记录了一段异常心率，大概是头歪着压到了血管。他把那条记录划掉，打开地图查换乘路线。公交车来了，他上车刷卡，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里的显示屏报着下一站的名字，声音平稳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连成一条发光的虚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