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脂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了个向上的箭头。医生用笔尖点了点,说该动一动了。我走出医院大门,太阳很好,照得那张纸发白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的橱窗,玻璃上贴着一张山间小路的照片,雾气还没散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,订了一张去皖南的火车票。
出发那天是周三,车厢里空着一半座位。对面坐了个戴草帽的老人,脚边放着一只竹编的篮子,里面装着几把干笋。他问我到哪里下,我说了一个小站的名字。他说那地方好,春天有蕨菜,秋天有板栗。火车慢慢往南走,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。我忽然觉得,那张体检报告上的箭头,像是在提醒我,身体里有些东西需要被重新挪动一下位置。
到了山里,我每天走很多路。清晨从住的地方沿着溪水往上,石板路湿滑,两边是没见过的野花。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一会儿,看水流过卵石,声音很轻。傍晚再走另一条路,经过一片茶园,采茶的人已经收工了,只剩几只麻雀在垄间跳。住到第四天,我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深了。晚上躺在床上,腿有些酸,但心里很安静。
在山里遇到一个从上海来的女人,五十多岁,背着一只旧帆布包。她说她已经出来二十多天了,从浙江走到安徽,接下来要去江西。我问她为什么走这么久。她说去年做了一次手术,出院以后总觉得日子不能像以前那样过。她没有说更多,我们坐在廊下各自喝水。第二天早上我出发时,她已经走了,桌上留了一小包她自己晒的菊花。
回城那天,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。我坐在候车室里,旁边有人在吃泡面,味道很浓。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,脉搏比出门前慢了一些。到家后,我把那张体检报告从抽屉里翻出来看,那个箭头还在。但我知道,它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刺眼了。有些数字需要时间慢慢降下来,而有些路,必须亲自走一遍才知道。
后来我又订了一张去别处的票。没有告诉任何人,也没有特别的理由。只是觉得,身体里那个被箭头指过的地方,现在空出了一小块。那块空着的地方,正好可以装下一段山路,或者一条不知名的溪流。医生说三个月后复查,我想,到那时候,我大概已经走了不少地方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