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,五块钱,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,那儿只有下午四点以后才晒得到太阳。多数时候我忘了浇水,它却活得挺好,叶子摘了又长。晚上我蹲在它旁边抽烟,楼下网吧的霓虹灯牌映过来,绿叶子被染成蓝紫色。那个时刻我什么也没干,就看着它,觉得时间不算白过。
娱乐这个词现在被说得太重了。打开手机,到处都是“沉浸式体验”“必玩清单”,好像不花掉几百块、不排两小时队,就不配叫放松。可我记得小时候在老家,夏天的娱乐是搬张竹席到院子里,听大人讲鬼故事。蚊子咬得满腿包,还是舍不得走。那种快乐不需要门票,也不需要发朋友圈。现在的人太怕无聊了,一闲下来就慌,非得往耳朵里塞点什么、往眼睛里灌点什么。
薄荷旁边搁着一把旧吉他,弦锈了三根。我偶尔拿起来拨两下,声音闷闷的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我不会弹完整的曲子,只会几个和弦来回按。按到手指疼了,就放下。这算娱乐吗?按说不算,又没表演给谁看,也没录下来。可那十几分钟里,我脑子里没有工作群的消息,没有下个月的房租。手指按在钢丝上留下的印子,过一会儿就消了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,把自己从时间里摘出来一小会儿。
有个朋友喜欢坐公交车。从起点坐到终点,再坐回来。两块钱,能晃悠一个下午。他说看窗外的人走来走去,猜他们要去哪儿,比看电影有意思。我试过一次,果然。前排大妈拎着菜篮子打瞌睡,后座学生戴着耳机摇头晃脑。车过桥的时候,江面上有货船慢慢挪。这些画面没什么用,记不住,也不需要记住。但它们把脑子里那些拧紧的发条松了松。娱乐不一定非要有趣,有时候只是换个节奏喘气。
后来我把薄荷掐了几枝,插在玻璃杯里,搁到电脑旁边。写东西卡住的时候,就揪一片叶子闻闻。味道很冲,像把夏天揉碎了塞进鼻孔。这盆薄荷从来没开过花,我也没指望它开花。它就在那儿绿着,偶尔被风吹得歪一歪。我给它浇水的时候会走神,想些有的没的。比如楼下那只三花猫今天怎么没来,比如冰箱里还剩半盒酸奶。这些念头飘过去就飘过去了,不留痕迹。但飘的时候,人是松的。
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跟那盆薄荷差不多。不需要名贵品种,不需要精致花盆。给点水,给点光,它自己就长。你蹲在旁边看它,什么也不干,那几分钟就是你的了。没人能拿走,也没法存起来。明天可能就忘了,但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,阳光斜着切过来,叶子上有一道亮边。你看见了,就够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