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四十响起,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老周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,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他今年七十三,心脏里装着两个支架,医生嘱咐过午睡不能少。可这声音从天花板灌下来,顺着墙缝钻进骨头里。他索性坐起来,盯着阳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发呆。健康这件事,年轻时觉得是理所当然,老了才发现它像一堵旧墙,看着还在,其实到处是裂缝。
噪音本身不会让人得病,但持续不断的噪音会把人逼到一个角落里。老周后来跟我说,那段时间他每天下午都心慌,手抖,血压计上的数字比平时高出二十。他儿子带他去医院,心电图做出来倒是没什么大事。医生问最近睡得好不好,老周摇摇头。医生说,那就换个地方睡,或者跟楼上商量个时间。健康有时候不靠吃药,靠的是把那些磨人的东西挪开一寸。一寸就够。
小区里不止老周一个人受这个罪。三号楼有个刚做完化疗的阿姨,五号楼的年轻妈妈带着个半岁大的婴儿。装修那户人家其实也委屈,工期赶着,工人只能按点干活。物业贴过告示,让大家互相体谅。体谅这个词说出来轻巧,落到每个人头上都是实打实的难处。后来几户人商量了一下,凑钱给装修的那家买了隔音垫,又跟工人说好中午停一个小时。事情就这么解决了。健康需要一点具体的让步,不是空话。
老周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天上午九点去社区活动室坐坐。那里有台旧空调,几把塑料椅子,几个老头下棋,声音不大。他并不下棋,就坐在角落里看报纸。报纸上的字他得戴老花镜才看得清,但他喜欢翻纸的那种沙沙声。他说这声音让他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人老了以后,对正常这两个字特别敏感。正常吃饭,正常睡觉,正常出门走一圈。这些事拼在一起,就是健康的本来的样子。
我有时候想,健康到底是什么。它不是体检报告上那些箭头都朝下,也不是每天走一万步。它更像一个人跟周围环境之间的一种默契。噪音来了,能躲开,或者能想办法让它小一点。心里烦了,有个地方坐一坐,有个人说两句话。身体出毛病了,能及时知道,能治就治,治不了就学着跟它相处。这些事情都不宏大,甚至有点琐碎。可日子就是由这些琐碎搭起来的。
老周现在午睡改到了下午两点半,楼上装修早就结束了。他躺在折叠床上,能听见窗外蝉叫,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不吵他。他闭着眼睛,慢慢呼吸,心跳平稳。健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胜利,它就是这样一些平常的时刻,你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还过得下去。电钻声还会再响起来的,可能是隔壁,可能是楼下。但老周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