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白色风筝。绳子在铁杆上吱呀作响,床单的一角挣脱了夹子,啪嗒啪嗒地拍打水泥地面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晒谷场上的竹竿也这样被风吹得晃,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就在竹竿之间追着跑,什么规则都没有,跑得满头大汗就是全部意义。
体育这件事,最初大概就是从这种没来由的奔跑开始的。没有裁判,没有计时器,甚至没有对手。你跑,是因为风推着你的后背,是因为脚下的土路软硬刚好,是因为前面那棵树看着就让人想摸一下再折回来。后来有了体育课,有了五十米跑、立定跳远、引体向上,事情就变了味道。哨声一响,所有人的动作都整齐起来,连喘气都要按着节拍。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,只是偶尔会想,那些被哨声切碎的时间里,有多少是真正属于身体的。
我读中学时有个体育老师,姓周,五十多岁,晒得黑亮。他从来不站在树荫底下喊口令,而是和我们一起跑。四百米的操场,他跑内圈,我们跑外圈,他步子不快,但一步是一步,呼吸稳得像一台老座钟。有一次跑完,他蹲在沙坑边抽烟,忽然说:“你们现在跑,是为了考试。我跑,是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。”这话我记了很多年。体育在他那里没什么大道理,就是让身体累一点,让脑子空一点,然后吃饭香,睡觉沉。
后来城市里有了健身房,玻璃墙,空调,跑步机上一排人盯着各自的屏幕。我也去过一阵子,在机器上跑到心率一百五,汗滴在扶手上,擦掉,再滴。那种运动精确、干净,但总缺了点什么。缺的是风,是土,是跑着跑着忽然想拐弯就拐弯的自由。有次我提前下了跑步机,走到外面,沿着马路牙子跑了一段。路灯刚亮,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,一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擦过去,按了声喇叭。我停下来喘气,觉得自己又像个孩子了。
体育比赛看多了,人会不自觉地站队,支持这个队或者那个队,赢了高兴,输了骂几句。这也没什么错。但我更记得那些没有输赢的瞬间。比如傍晚的公园里,一个老头把毽子踢得又高又稳,旁边一个小孩仰头数数,数到三十几就乱了。老头笑,小孩也笑,毽子落下来,老头用脚背一接,又踢上去。周围没有观众,没有计分牌,只有一棵梧桐树在掉叶子。
楼顶的床单终于被风扯了下来,落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。我走过去捡,发现它还是潮的,带着洗衣液的淡香。我把它重新搭上晾衣绳,夹了两个夹子。风小了一些,床单垂下来,安安静静地晃。我想,明天早上它就会干透,而今晚,我大概会去楼下跑几圈。不为什么,就是跑一跑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