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,把一个蜷在塑料椅上的中年人惊醒了。他揉揉眼,屏幕上的号码还远,便又缩回去。我坐在他斜对面,手背上的留置针有点回血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,重到让人想起某些小旅馆的走廊,那种铺着廉价地毯、窗子关不严的地方。去年在黔东南,我住过一间这样的屋子,半夜听见楼下有人拖着箱子走过石板路,轮子卡进缝里,咯噔一声,又一声。
那趟出门本来没什么目的。买了张到凯里的票,在车上睡了一路。邻座是个去赶集的苗家阿婆,竹篓里装着两只活鸡,鸡偶尔扑腾一下,她就伸手按住,嘴里念叨几句。下车时她塞给我一个糯米饭团,用塑料袋裹着,还热。我在车站门口吃完,手黏糊糊的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后来上了一辆中巴,车往山里开,路越来越窄,最后停在一个寨子口。司机说到了,我就下了。
寨子不大,木楼挤着木楼,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。我找了户人家住下,一晚三十块。主人姓吴,话不多,晚饭时给我添了双筷子。那几天我什么也没干,早上起来看雾从山脚漫上来,中午在堂屋打盹,傍晚跟着老吴去田里收稻。他弯腰的姿势很稳,镰刀一挥,一把稻子就倒在臂弯里。我试了两下,差点割到自己的小腿。他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。北边的草原,西边的戈壁,南边的海岛。每到一个地方,我都尽量多待几天,去菜市场,坐公交车,找那种本地人排队的粉店。有一次在潮州,我跟着一个卖粿条的大姐走了三条街,就为了看她怎么挑芥蓝。她挑菜的时候很认真,一根一根翻,把黄叶摘掉。我站在旁边看,她也不赶我。最后我买了半斤,她多送了我两根葱。
出门久了,会发现旅游这件事跟想象中不太一样。那些被印在明信片上的风景,真到了跟前,往往不如路上的一顿饭记得清楚。在喀什,我蹲在路边吃烤包子,烫得直吸气,旁边一个小孩盯着我看,我递给他一个,他跑了。过一会儿又回来,手里拿着半个馕,掰了一块给我。我们谁也没说话,就蹲在那里吃。太阳很晒,影子缩成一小团。
现在坐在急诊室里,手背上的针管有点凉。叫号屏又跳了一下,那个中年人站起来,揉揉脸,往诊室走。我忽然想起在黔东南的那个晚上,老吴家的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稻田的味道。我翻了个身,听见远处有狗叫。明天要去哪里,当时还没想好。现在也没想好。




















